最近，某电视剧中的“朱元璋”因为一张“鞋拔子脸”火了。有人吐槽太丑，有人说这是契合画像。本相终究是什么呢？
保藏于台北故宫的明太祖朱元璋画像共有十二幅，其数量为列帝之最，但所绘内容极为特别，依据画中的形象，可将它们分红两类，一类是由宫殿画师制作并用于供奉的官方版“御容”，另一类则是容貌独特、殊形怪状的“异像”。
归于官方“御容”的有全身像和半身像各一幅，全身像高291.4厘米、宽162.8厘米，绢本彩绘，明太祖黑髭广颐，姿貌丰伟，端坐在金交椅上。
明太祖坐像
半身像为帝后像册中的一幅，太祖容貌与前者相同，仅仅须发皤然，已入老迈之年。
明太祖半身像（晚年）
朱元璋生于元泰定五年（1328年），洪武元年（1368年）称帝，树立明朝，时年四十岁，正值“春秋鼎盛”，全身像应是在开国后不久制作的，体现了创业之君趾高气扬、自傲沉着的气量。洪武三十一年（1398年），七十岁的朱元璋逝世，半身像正是其晚年的描写，神态慈蔼但双目含威，帝王之气犹不少减。
两幅画像中的朱元璋都身穿皇帝常服。洪武元年二月，朱元璋就曾下诏“复衣冠如唐制”，以唐人服饰为参阅，规划了皇帝诸王和文武官员的常服，《大明集礼·卷三十九·乘舆冠服》云：“其常服，则乌纱折角向上巾，盘领窄袖袍，束带，间用金玉琥珀透犀。”
《大明集礼》中的乌纱折上巾
乌纱折角向上巾亦称乌纱折上巾、翼善冠，外形相似唐代幞头，后有折角一对，向上屹立，民间俗称“冲天冠”。鲁荒王朱檀墓出土了两顶乌纱折上巾，形制根本相同，都由“前屋”、“后山”和折角三个部分构成，所用原料稍有差异，一顶以竹篾丝编成六边形网格状胎，边缘衬铁丝，表里髹黑漆，内衬与外裹之物皆已朽尽，冠后折角用铁丝弯成概括，所附织物亦已不存。另一顶表里都用乌纱制成，髹黑漆，边缘亦衬铁丝，折角内衬多层麻布片，外裹织物已朽。
鲁荒王墓出土乌纱折上巾
袍为黄色，盘领（圆领），窄袖，前胸、后背和两肩处都饰有金织团龙纹。
《明宫冠服仪仗图》中的盘领袍
鲁荒王墓中有三件四团龙盘领袍，其间一件出土时就穿在朱檀身上，衣身长134厘米，两袖通长210、袖宽28.5、袖口宽14厘米
鲁荒王墓出土四团龙盘领袍（山东博物收藏）
在胸、背及肩部织四团云龙纹，大襟处钉罗带三对，领口缀扣子及袢一对。
鲁荒王墓出土四团龙盘领袍部分（山东博物收藏）
朱檀是朱元璋第十子，薨于洪武二十二年，与其父为同时代之人，冠服款式理应无别，将出土什物与“御容”服饰对照，则二像皆绘于朱元璋生前，殆无可疑。
洪武时期曾多次征召画家进宫，为皇帝“传写御容”，如《祥符县志》载：“孙文宗，字仲文，祥符人，善丹青，尤善传神。洪武三年召至京，传写太祖御容。”
《闽书》：“郑昭甫，闽县人，自号云居山人，善山水兼写真，洪武间选取入京。”
《画史会要》：“沈希远，昆山人，山水宗马远，亦善传神，洪武中写御容称旨，授中书舍人。”
《无声诗史》：“陈遇……善山水兼能写真，曾写高皇帝御容，妙绝其时。”陈遇之弟陈远也拿手模写人物，明太祖闻其名，“召至阙廷，命写御容称旨，赐金帛，以文渊阁待诏归里。成祖继统，复遣中贵驿召入觐，赐赉益厚。”（《两浙名贤录》卷五十四）
成祖召陈远一事，《鄞县志》（清光绪三年刻）里还弥补了细节：“永乐四年，某殿灾，失太祖遗像，复召远绘，远为追想濡染如生，成祖对之，不觉泪下。”通过这些零散记载能够得知，孙文宗曾在洪武初年为朱元璋画过中年肖像，陈远则有很大的可能性画过朱元璋晚年像，并于永乐时补绘过一次。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一、之二
陆容《菽园杂记》云：“高皇尝集画工传写御容，多不称旨。有笔意传神者，自以为必见赏，及进览亦然。一工探知上意，稍于形似之外加穆穆之容以进，上览之甚喜，仍命传数本以赐诸王，盖上之意有在，它工不能知也。”指出朱元璋的“御容”是通过故意润饰的，不过依然坚持了“形似”，没有违背自己样貌。
而所谓“异像”者，仅台北故宫就有十轴之多，虽系南熏殿旧藏，但明显出自民间画工手笔，且时代多为明末至清中期，人物衣冠与明代准则及出土什物全然不符，甚至将皇帝的五爪龙纹画成了四爪或三爪的“蟒纹”。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三、之四
这些“异像”的共同点是“朱元璋”都长着一张有别于常人的怪脸——面部细长洼陷，下巴向前杰出，胡尊称之为“凤眸龙颐”，并引用了何乔远《名山藏》的描绘：“太祖高皇帝……日章天质，凤目龙姿，声如洪钟，奇骨贯顶。”“奇骨贯顶”本为相学家术语，指的是额上拱起的“伏犀骨”，《人伦大统赋》说：“印堂有骨，上至天庭，名天柱骨，从天庭贯顶，名伏犀骨，皆至三公。”又说：“伏犀主大贵。”一切“异像”都没有体现出这一特征，反倒是将颏部描写得过于“兴旺”，这种奇怪的脸庞并非故意美化，而是来自相学中的“龙形”。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五
明《新刊京本风鉴相法人相编》云：“夫龙形者，其人鼻高耳耸，描摹端严，身体长大，骨格娟秀，端倪清楚，行动拔尖，有威权，足机变。昔汉高帝龙（隆）准龙颜，唐太宗龙姿而日角，乃帝王之相，非常人也。”《鍥王氏秘传知人风鉴源理相法全书》“龙形诗断”曰：“体势如飞宛如龙，美髯头角鼻高隆。威灵赫变（奕）如无比，万国云从仰帝聪。”诗旁还配有一幅“龙形”人相图示，“异像”之面廓眉眼甚至髭须都与该图逐个符合。
《鍥王氏秘传知人风鉴源理相法全书》中的“龙形”
明万历刊本《剪灯新话·卷一·水宫庆会录》的插图上画有南海龙神广利王，也作“龙形”人相，端冕执圭，高居宝座。
明万历《剪灯新话》之“水宫庆会录”插图
台北故宫的两幅清代“朱元璋”冕服“异像”，俨似龙王之翻版。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六、之七
还有一批“异像”是“破绽百出”的产品，明代王圻、王思义父子编纂的《三才图会》有“人物”一卷，收录了从盘古氏至明世宗的历代帝王画像，其间“太祖高皇帝像”摹自官方“御容”，并未选用民间的“异像”。
明万历《三才图会》之“太祖高皇帝像”
同书的“宋文帝像”，戴头巾穿圆领，与明帝装束实不相类，却因为面似“龙形”，不知何时被好事者拿去充作朱元璋像，衍生出各种版别。可见民间关于朱元璋的形象，完全是只求其“异”而不求其“真”。
明万历《三才图会》之“宋文帝像”
清 “明太祖”像
清代档案里有一条安徽巡抚书麟的“奏缴明太祖画像事”，时刻为乾隆五十年十月二十日，阐明乾隆十二年之后，又连续从各地收缴了一些太祖“异像”存放到南熏殿，使明太祖的画像从乾隆九年计算的“巨细像二轴”增加到后来的十二轴。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八、之九
太祖“异像”诞生于明代，但终究出现在何时、又是怎样传达的，现在尚无切当答案。明中期今后，官员士夫有关太祖画像的记叙，大多会触及“异像”，如张瀚（1510-1593年）在隆庆时任南京工部尚书，曾到南京大内武英殿仰视太祖、成祖的御容：“太祖之容，眉秀目炬，鼻直唇长，面如满月，须不盈尺，与民间所传奇特之象大不类。相传太祖图画时杀数人，后一人得免，意者民间所传，即后一人所写，未可知也。”（《松窗梦语》卷六）
姜宝（约1513-1593年）则说到南京武英殿供奉的明太祖御容有六幅：“太祖御容六，盖随年壮老旋写，成祖则一罢了。太祖丰盛宏伟，四时之气皆备，与民间所传迥然别，盖登极后如神龙改变，视初年顿不同如此。”（《凤阿文集》）
张萱《疑耀》“高皇帝像”云：“先大夫令滇时，从黔国邸中模高皇御容，龙形虬髯，左脸有十二黑子，其状甚奇，与尘俗所传相同，似为真矣。余直西省，始得内府所藏高成二祖御容，高皇帝乃美老公也，须髯皆如银丝可数，不甚修，无所谓龙形虬髯、十二黑子也。”
南熏殿旧藏明太祖“异像”之十
谈迁（1594-1658年）《枣林杂俎》“疑像”条以为“异像”是朱元璋有意为之：“太祖好微行察外事，微行恐人识其貌，所赐诸王侯御容一，盖疑像也，真幅藏之太庙。”
因为“异像”在民间广泛撒播，人们即便有时机看到官方版“御容”，也不愿意否定“异像”的实在性，明人留下的种种风闻又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今世学者的研讨，群众更是出于猎奇的心态，纷繁奉“异像”为真。
明成祖朱棣和明仁宗朱高炽是朱元璋之子、孙，他们的容貌也被描绘在画像上，姜宝描述南京武英殿成祖像“神武英迈，大异于凡主，长髯孤挺，而生两颊髯空处，真龙髯，真天人之表也”（《凤阿文集》）。胡敬谓南熏殿成祖像“面深赤，虬髯，颏旁别出二绺向上”（《南熏殿图画考》卷上），与姜宝所见别无二致。
明成祖坐像
仁宗像脸庞丰满，髯长及胸，脸型五官甚肖乃父，一点点看不出二者同“异像”之人物有任何遗传联络。所以“异像”仅仅对朱元璋的一种神化，着重他“真龙天子”的身份，跟实在容颜是肯定没联络的。
明仁宗坐像
一个AI
有人想给我画“异像”吗？（羞
作者：撷芳主人
修改：小笛
本文经授权转载自新浪微博@撷芳主人
如需二次转载请联络原作者
